2019年温网女单第三轮,科维托娃输给了她一向很喜欢的草地,输给了孔塔,也输给了一个“新”的自己,赛后,她摘下耳钉、摘下手链,坐在新闻发布厅,用一种比过去更松弛、更柔软的语气,说着与胜负本身无关的事,她说:“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了,以前,我会觉得世界塌了一半,但现在我想,也许回去以后能吃一顿好的,然后下周再去打下一站比赛。”
这是一句很科维托娃的话。
如果你认识她足够久,会知道她曾经怎样为一场失利整夜失眠,怎样在手术归来后用手按住胸口,说“有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马在跑”,2011年温网夺冠时她才21岁,笑起来像一颗在草地上滚动的太阳,世界以为她会像纳芙拉蒂洛娃那样统治温布尔登,却不知道她口袋里始终装着一瓶解焦虑的药。

后来那场入室抢劫让一切戛然而止,她那只能把球拍挥成快刀的左手,被割断肌腱和神经,裹上石膏,像被斩断翅膀的鸟,复出后她的发球换了姿势,正手多了几分迟疑,但依然在2014年重返温网决赛,捧回第二座玫瑰露水盘,那场比赛她赢了布沙尔,赛后她把手按在草地上的动作,被镜头反复播放,人们说她是“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树”。
但没人问她,树重新长出来的时候,疼不疼。

此次温网,科维托娃的变化是大家聊得最多的话题,不是发球速度,不是击球节奏,而是她整个人,像被清洗过一遍,她会在赛前发布会开玩笑说“今天早上我吃了两个水煮蛋,所以应该能跑得更快”;她会在训练结束后主动走向球迷区,给一个穿着捷克队服的小女孩签名时,问“你爸爸是不是也嫉妒我能签在他女儿的衣服上”;她甚至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自己戴着草帽、拎着花园水管浇花的照片,配文是:“今天温布尔登下雨,我的院子里也是。”
这些变化是细微的,但熟悉她的人知道,这不是她的全部。
她依然会在训练中突然停下来,捂着左臂,像在确认什么,她依然很少在室内封闭空间待太久,公寓需要阳光直射,一天至少两小时,她依然会在某些凌晨惊醒,梦见那年十二月的布拉格,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家门口,但醒来后,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抱住膝盖发抖,而是喝一杯温水,看几页书,然后继续睡。
赛后发布会上,有记者问:“你觉得自己现在和受伤前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”
科维托娃停顿了一下,说:“以前我觉得网球是全部,不能有别的,现在我觉得,网球是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,但不是全部,我会努力赢,可是如果我输了,我也知道明天太阳会从布拉格广场照到泰晤士河,我会很失望,但不会绝望。”
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变化,科维托娃在球场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紧绷,她依然会在关键分怒吼,但那声吼里少了撕裂感,多了一份“我提醒我自己别走神”的清醒,她依然会在拿下制胜分后挥拳,但挥完后会突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,好像觉得自己太用力了。
她输了这场球,却没有输掉那个下午,她说:“你们总问我,还想不想再拿一个大满贯,我想的,可是如果未来再也没有,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,我已经拥有很多了,我有两个温网冠军,有一只会和我抢床单的猫,有布拉格的雪,有海边的夏天,我有一只能握球拍的手,它曾经断过,现在还能写我的名字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草叶上的露水被风一吹,就落下去了。
离开新闻发布会时,有记者追上去问:“佩特拉,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科维托娃转过身,笑了一下,说:“也许是我发现,我不用一直做那个坚强的人,我可以做我自己,哪怕是在温布尔登的草地上,输掉一场比赛,也没关系。”
她走出通道,身后是温布尔登的绿墙,白色球衣上还沾着草渍,她没有回头。
有些变化,是命运给的;有些变化,是自己挣来的,而她终于等到了,自己给自己松绑的那个下午。